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作者: 时间:2020-01-06

马力欧,菲律宾原名Mario Subeldia,1986年出生于菲律宾北部(吕宋岛)的奎松省(Quezon Province)卢塞纳市(Lucena City)。他的父亲是地方上的政治人物,原本家庭经济情况不错,想不到在父亲突然中风倒下后,庞大的医药费顿时造成家中沉重的经济负担,最后孝顺的马力欧决定像其他菲律宾同胞一样,去海外打工寻求更高的收入,于是他便透过仲介来到宝岛台湾,成为一名外籍劳工,并进入新竹科学园区担任轮班作业员。

长年在海外工作的马力欧,时常饱受思乡之苦。某次休假前往新竹南寮渔港玩时,他在海滩上慢慢散步,一边看海、一边想着卧病的父亲及母亲,于是他便蹲下,试着在沙滩上用手画出父亲与母亲的脸。随着一笔一划过去,双亲的面孔渐渐浮现在沙滩上,这时他彷彿觉得与故乡的亲人更接近了些。

然而,想不到当日在沙滩上的一画,竟从此改变了马力欧的人生。

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沙画技术越来越纯熟后,马力欧得以完整画出父亲的长相。(马力欧提供)

颇具艺术天份的马力欧,在大学时代就涉猎绘画、戏剧、舞蹈、电影、服装设计…..等艺术形式。但来到台湾后受限于外劳身份,让他没有太多空间展现才艺。当时在沙滩上随意画画的马力欧,后来辗转听说有一种名为「沙画」的艺术型式,他便想起那日的情境,便再去南寮渔港挖了一大袋沙子回宿舍,自己製作了简易的器材,一个人看着网路上的影片,埋首研究沙画艺术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三年后,马力欧的艺术天份让他的沙画技术越来越纯熟,练出心得的他想去新竹市街头表演给民众观看。但他带着器材到街头做表演后,却遭到警察驱赶,警察说:必须要有「街头艺人执照」才能在大马路表演,于是马力欧很不服气,便请台湾朋友协助,透过正规管道报考街头艺人。

考试当天,马力欧用双手的沙子舞出千变万化的图像,以扎实的实力获得评审一致讚赏,于是他顺利取得新竹市街头艺人执照,成为台湾史上第一位获得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。此后,马力欧便得以于新竹市区的圆环附近做公开表演、一次又一次吸引路过民众的眼光。几年后,他更上一层楼,考取台北市街头艺人执照,便利用休假北上台北市西门町做表演。

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马力欧能用沙子画出千变万化的图像,连台北市长柯文哲也能画得栩栩如生。(Asuka Lee拍摄)

经过一次又一次演出,逐渐打出知名度的马力欧开始获得许多台湾媒体的採访,也陆续有商业活动、大型演唱会、婚礼、节庆邀请他去演出。而最荣幸的,则是受菲律宾驻台办事处邀请,在菲律宾国宴演出沙画。此时的马力欧可说是功成名就,从工厂里大家称呼的「外劳」,转变成街头上人人尊敬的「艺人老师」。

但是,马力欧从不以自己的成就自满,相反的,他从没忘记自己的家乡菲律宾。父母的养育、家族亲友的支持、以及让他发挥艺术才能的求学过程,都是菲律宾所给予的,因此马力欧希望有机会,可以好好报答故乡。

抱持着这个想法,马力欧慢慢浮现了一个构想,于是这个名为「艺术与时尚」的公益募款计划,就此揭开序幕。

艺术与时尚:废弃物回收製作时装公益走秀

2016年底的时候,马力欧找上我,说他隔年2月18日想在台北西门町 —— 也就是他发迹的地方,办一场公益性质的街头时装走秀。时装由他製作,全部都用街头废弃物回收製成,一方面展现菲律宾移工多才多艺的一面、一方面为他回馈故乡的公益计划进行募款。但是,他中文不太行、在台北也没什幺人脉,于是想请我帮忙所有必须用中文来沟通的事情,包括联络媒体、借场地等,他则专心製作服装及邀请模特儿。

一开始我半信半疑,因为从没听他说会时装设计,直到他秀给我看他先行製作的四套服装,我才一面讚叹、一面相信他的说法。评估了投入的时间及人力成本后,感觉好像可以负荷,我便答应帮他的忙。

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半信半疑的我,直到看见马力欧先行製作的四套时装,才转变想法愿意全力支持他的新计划。(马力欧提供)

于是就在这两个月间,马力欧密集的跟我联络、讨论各种事情。有时候我会搭火车去新竹找他开会、有时候他会打给我(电话里还听得到工厂机器轰隆轰隆的声响),每次讨论起来都蛮开心的,我们都有信心这场活动能办的很好。

然而,我在2月初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—— 马力欧最属意的场地是西门捷运站6号出口外面、真善美戏院及H&M前方那一块广场(也就是活动当天表演的场地),但他直到1月底才告诉我他没办法申请场地(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乔好了),想请我这个讲中文的帮他问问。

结果我上网查询、到处打电话问政府单位后发现,那块场地位置太好、是街头艺人的兵家必争之地,早在1月初就被别人登记走了。问了一圈后我确定完全行不通,便跟他说结果,但他非常坚持一定要在那块场地才能完整呈现他的表演,于是我们两个做了一个共识:2月18日当天,直接跟登记场地的街头艺人协商,请对方出借半小时。如果这招行不通的话,那我们就在西门町其他地点快闪方式表演(但效果一定不会像固定场地那幺好)。

2月18日的前一晚,马力欧跟其他的移工模特儿、摄影团队、志工陆陆续续抵达台北,下榻在西门町附近的青年旅馆。由于很多人来自台湾中、南部,且都是下班后才搭车赶过来,一直到晚上9点多才差不多到齐,于是我就跟他们一起挤在青年旅馆的大通铺里,一面讨论隔天活动的事情、一面看马力欧为模特儿们做最后整装。

我们在青年旅馆里一直忙到半夜1点多才把事情準备的差不多,这时大家都还没吃晚餐,马力欧提议去西门町买东西吃、顺便去隔天要走秀的场地排演。我们一大票人走进西门徒步区,但半夜1点几乎所有餐厅都关了,只剩鸡排店还开着,于是我们买了最有台湾特色的宵夜:鸡排加珍奶,大家一边吃一边走去表演场地。

走到表演场地后,我们一群人一起坐在路边吃鸡排、喝珍奶。这边提一下这些移工模特儿们,他们皮肤普遍偏白,跟一般台湾人印象中皮肤黝黑的菲律宾外劳不太一样,且这12位模特儿都是参加移工选美比赛的常胜军,因此颜值、身材普遍比一般移工高出很多,算是菲律宾人里面的型男正妹。

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活动前一天深夜,我跟一群菲律宾移工坐在西门町街头吃鸡排、喝珍奶,是一次相当难忘的回忆。(Asuka Lee拍摄)

我跟其中一位男模特儿聊了起来,他的长相是连我都觉得帅的那种。他在故乡有个可爱的未婚妻,明年要结婚了;但话锋一转,他说父母都已高龄80岁,去年家里的房子被颱风吹垮了、现在还在整建中,哥哥姊姊都已成家有自己家庭要养,因此他父母十分依赖他在台湾当外劳的经济收入。

我不禁好奇问:如果明年你结婚了,你会再来台湾工作吗?因为这样你就必须把新婚妻子留在故乡了。他苦笑说他也不知道,现在只能把握当下的每一刻做努力——譬如说在明天做一场完美的走秀,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爷安排。彷彿这就是跨国移工的宿命:由于太多事情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,只能去教堂低声祷告,祈求上天听到他们的声音。

吃饱喝饱后,马力欧开始指导移工模特儿们明天的表演走位,摄影组的三位成员也开始模拟明天拍摄影片、照片的角度及镜位。由于许多模特儿都是第一次在街头走秀,马力欧花了很多时间调整他们的动作跟位置,有时候求好心切的模特儿也会要求重来,于是众人在街头排演了三个小时,我一直陪他们在那边待到半夜4点才收工。

陪他们做準备工作的前一晚,我内心其实非常感动。这些移工模特儿、摄影组、志工全部都是无酬的,甚至还得自己负担来回车票,但他们全体都非常积极、热情投入这件事,一方面是义气相挺马力欧的艺术才华,一方面是长期被台湾社会漠视的他们,难得有一次机会可以在首都最繁华的地方展现他们最美好的一面。这种团结的气氛是一种为创作而赴汤蹈火、在所不惜的艺术之魂。

受到老天爷眷顾的街头走秀

排练结束后,我们相约隔天下午3点集合、4点开始表演。但因为前面有提到「借不到场地」这件事,让我整夜睡不好,脑子一直在思考各种最坏情况,像是被警察赶、被路人检举等等。隔天,我紧张到中午12点就提早跑去西门町,一个人坐在路边继续思考,顺便也等待登记那块场地的街头艺人出现,要跟他做协商。

我从1点、2点一直等到3点,登记使用场地的街头艺人始终没出现。这时候,马力欧跟模特儿们全都已经来了,我赶紧冲过去跟马力欧讲:「老天爷帮我们!我们有场地了!直接準备表演!」于是马力欧便开始在地上画起他的彩色沙画,模特儿们也开始整装,我也开始拿着麦克风,用中文、英文向路过的群众解释今天表演的内容。

4点钟一到,围观的群众已经站了满满一大圈,随着表演音乐〈Written in the Stars〉一放,12位穿着废弃物製作时装的菲律宾男女模特儿一位接一位走出场,围观群众看的目瞪口呆,手机相机拍个不停。我内心大声吶喊:「成功啦!成功啦!」这时才慢慢放下内心重担,开始轻鬆的享受这场走秀表演。

或许真的是老天爷被我们感动,表演过程中完全没有警察来询问或制止,甚至原本登记场地的街头艺人(一位弹竖琴的姊姊)也一直到表演快结束时才出现,幸好她只是嘴巴唸了一下、但还是很阿莎力的让我们表演到结束,在此也向那位竖琴姊姊表达感谢之意!

这场街头走秀可以说是大成功。结束之后,民众还是团团围着模特儿拼命拍照,这时我让马力欧接受台湾媒体访问,幸好当天有一位会讲菲律宾话的朋友到场观看,我连忙抓她来帮忙,将马力欧讲的话翻译成中文,他才比较能完整的陈述他这一系列服装的创作理念。

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街头走秀活动结束后,12位移工模特儿穿着马力欧用废弃物製作的时装,在西门町合照。(Bobby Clizel Valdez拍摄)
他是第一位获台湾街头艺人执照的外籍劳工,这次用废弃物打造高水
在马力欧的巧手设计之下,12套废弃物製作的时装,都拥有各自的风格。(Bobby Clizel Valdez拍摄)

访问告一段落后,马力欧领着12位模特儿们,走入西门徒步区游行顺便外拍。这时我看也差不多了,便跟这群了不起的菲律宾移工们握手、拥抱道别,结束这魔幻的一天。隔天,这群移工们纷纷搭车南下,回到自己原本的外劳工作岗位,等待下一次的表演。

前面有提到,马力欧举办这项街头走秀活动,后续是为他另一项公益募款计划做宣传,这个计划将帮助他故乡的弱势族群,如街童、原住民、独居老人们 —— 也就是他从事艺术的初衷。

「我已经想好了,下个月我回到故乡时,我可以去原住民学校请那边的孩子画画,我会收集这些画回到台湾举办展览,如果台湾民众被这些画感动、有意愿想捐款帮助这些孩子的话,我会帮他们购买物资,并拍摄他们感谢台湾人善心的影片……。」活动结束后某日,我跟马力欧吃饭时,他念兹在兹的仍然是该怎幺帮助故乡的孩童,彷彿他生来就是该奉献给公益似的。

拥有超乎常人的艺术天份,同时又拥有一颗比常人更慈悲的心肠,这就是我认识的马力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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